旧书摊上那页纸，印着三十年前的个人电脑广告

那页纸夹在一本《无线电》合订本里，边角卷起，被翻得起了毛。广告上画着一台笨重的机器，屏幕泛着绿光，旁边用细体字写着“家庭计算机，可编程，可游戏”。我买下那本杂志，不过五块钱。回去的路上，我忽然想，三十年后，会有人从旧书摊上翻到一张印着手机广告的纸吗？他大概不会认得那个圆圆的Home键，就像我认得这广告里每一个旋钮和插槽。科技就是这样被时间封存的，一层压着一层，像地质剖面。

那台机器叫Apple II，1977年发布。广告里没提它有多重，其实有十几斤。我父亲那代人，年轻时熬夜焊电路板，用烙铁和松香拼出一台能算三角函数的机器，就觉得自己站在了未来门口。他们没料到，未来不是焊出来的，是写出来的。到了我这一代，键盘上的字母已经磨得看不清，手指却记得每个键的位置。我们嘲笑父辈的笨重，却忘了自己也在被什么悄悄替换着。

如今我敲这些字用的设备，比那台Apple II快上千倍，可它在我手里，不过是个收发邮件、看短视频的工具。那页广告上宣称的“可编程”，如今变成了“可订阅”“可滑动”“可点赞”。程序员们把世界拆成一行行代码，普通人只看见光滑的界面。科技越发达，它越懂得藏起自己的复杂。就像那本旧杂志，翻开是电路图，合上是泛黄的纸，谁还记得纸浆来自哪棵树。

我试着教七岁的侄子认识键盘。他按下一个键，屏幕上跳出拼音，再按一下，汉字蹦出来。他问，字是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的？我张了张嘴，说不清楚。搜索引擎知道，推荐算法知道，我却不知道。科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黑箱，我们都在按按钮，按完就等结果。偶尔我会怀念那页广告上的旋钮，至少扭到哪个刻度，心里有个数。

有时夜深，我翻那本旧杂志，看到读者来信栏里有人问：“磁盘上的数据会不会因为放太久而消失？”编辑答：“理论上会，建议定期备份。”那年代的人已经在担心数据了。可他们备份的方式，是把软盘放进铁盒，塞进抽屉。我如今备份，是把文件拖进云端，那个云在哪里，我也说不清。科技替我们记住了太多事，连自己忘了什么，都要靠它提醒。

那页广告的背面，印着另一条广告：“电子表，防水，防震，十年不用换电池。”现在没人夸手表防水了，人们看它能不能测心率、收消息。再过三十年，会有人翻到我这篇文章吗？大概不会。它存在某个硬盘的碎片里，像那页广告一样被翻烂，却再没人捡起。科技不回头，也不留脚印，它只是往前跑，把一页页旧纸留在身后，等风来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