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点砸在外卖箱的塑料盖子上，顺着边缘淌成一道水帘。骑手把车停在便利店门口，摘下头盔，甩了甩头发上的水珠，又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订单倒计时。他的电动车后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。这样的雨天里，汽车从身旁驶过，轮胎卷起更粗的水线，车灯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拖出几秒长的光带。他重新戴上头盔，拧动把手，车把上的手机支架跟着抖了抖。

城市里的汽车比电动车多了太多。早晚高峰时，导航地图上每条主干道都红得发紫，车流像被堵住的血管。有人摇下车窗点烟，手肘搭在窗沿，烟灰弹进雨里。有人盯着前车的刹车灯，脚在油门和刹车之间来回挪动。汽车给了人一个移动的壳子，铁皮裹着座椅，空调吹着恒温的风。可壳子太多的时候，壳与壳之间就只剩下喇叭声和一闪一闪的红色尾灯。那些坐在驾驶座上的人，大概也记得自己骑电动车时的样子，只是雨淋不到他们了。

汽车的设计越来越像电子产品。中控台上那块屏幕比家里的平板还大，语音助手能听懂方言，座椅能按摩能加热。可有些东西没变过，方向盘还是圆的，油门踩下去还是烧油或者耗电。有人花几十万买一辆车，看中的是零百加速几秒，是过弯时悬挂撑不撑得住。也有人只在乎后座能不能放下两个安全座椅，后备箱塞不塞得进折叠婴儿车。车评人聊底盘聊转向手感，普通车主只记得上次保养换了什么机油。这两种人开的是同一条路。

停车是件麻烦事。老小区的地面车位永远不够，晚回来十分钟就得在附近绕圈。地库的柱子多，倒车入库时后视镜里全是灰扑扑的混凝土。有人把车停在没有划线的路边，第二天早上发现雨刮器上夹着罚单。商场的地下停车场按小时计费，看电影还得掐着表散场。汽车带来的自由，有一半被找车位抵消掉了。可要是没有车，下雨天接孩子放学就得站在校门口淋着，后座放个书包都腾不出手。

修车铺的师傅蹲在举升机下面，扳手敲在排气管上，发出闷闷的金属声。他见过泡水车拆开座椅后底下霉斑的样子，也见过发动机大修时缸体里积碳的黑。车主站在旁边，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价格，眼睛盯着手机上的维修账单。师傅说这车再开两年就得换正时皮带，车主点点头，说下个月再说。汽车是机器，机器就会坏，坏了就得修。修车铺门口停着几辆等零件的车，车身上落了一层灰，雨点打上去，冲出一道道泥印子。

深夜的加油站亮着白晃晃的灯，一辆出租车停在95号枪旁边。司机去便利店买了瓶水，回来拧开盖子喝了两口，又弯腰看了看轮胎。加油员拔下油枪，挂回机器上，油滴顺着枪嘴落在地上。出租车开走的时候，尾灯在空荡荡的路口拐了个弯。再过几个小时天就亮了，早高峰的车流会重新填满这些街道。那些车里坐着的人，有的刚送完外卖，有的正赶去上班，有的只是想把车开到一个能安静待着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