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末图书馆的开水间里排着队，我前面那位大叔拎着保温杯，眼睛盯着墙上贴的一张旧汽车海报，嘴里念叨“这车我年轻时开过”。水开了，白汽扑上来，他拧开杯盖接水，动作很慢。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坐父亲那辆老桑塔纳，冬天暖风来得慢，玻璃上全是雾，得拿袖子擦出个洞看路。车是旧了点，可那台发动机的声音我到现在都记得，像有人在车头底下敲铁皮。

那辆车开了快十年，最后一年毛病多起来。父亲每周六早上打开发动机盖，拿块旧布擦这擦那，其实他不太会修，就是看看机油尺，给电瓶加点蒸馏水。有一回水箱开锅，白烟从盖子缝里往外冒，他让我去小卖部买了两瓶矿泉水倒进去，凑合开回家。后来换了新车，头几个月他还不习惯，说方向盘太轻，踩油门感觉不到劲儿。旧车卖出去那天，他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。

现在路上的车安静多了。前阵子坐朋友的电车，起步没声音，我总以为没打着火。朋友笑我土，说这叫电机特性。车里也没有转速表，换成一块大屏，空调温度在屏幕上划。我问他冬天续航掉多少，他说打七折，跑长途得提前查充电桩。这些事在老桑塔纳上根本不用想，油箱见底找个加油站就行，五分钟的事。

有回打车碰到个老师傅，开的是手动挡油车。他说这车快报废了，公司要换电车，他舍不得。换挡杆攥在手里有数，离合器抬到哪个点车会动，闭着眼都知道。他跟我讲，以前开大货跑长途，夜里在服务区睡两小时，下车拿手电照照轮胎，敲敲钢板听声音。现在电车不用听这些，电脑全给你报了。他说这话时正等红灯，右手搁在挡把上，没松。

我自己拿驾照晚，头一年冬天开朋友的车去郊区，回来路上飘雪，前挡结冰，雨刮器刮不动，我拿暖风吹了十分钟才化开。那时候才知道玻璃水得换零下二十度的，不然冻在壶里。这些小事没人教，都是自己碰一回记一辈子。车这东西，说明书上写的和实际遇到的是两回事，开得多了，哪儿有异响、哪儿漏风，耳朵先知道。

前两天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老捷达停着，漆面发乌，轮毂盖缺了一个。车主是个年轻人，正拿搭电线给另一辆车对火。他抬头看见我在看，笑了笑说这车皮实，就是费油。我点点头没说话。其实我想说当年我父亲也这么讲，但他那辆车早成铁皮了。年轻人收好电线，上车打火，发动机吭哧两声着了，排气管冒出一股白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