公交车一个急刹，车厢里的人像被风吹倒的麦子般齐齐前倾。一个穿校服的男孩从座位上弹起来，把书包往肩上一甩，伸手去扶刚上车的老太太。老太太摆摆手说不碍事，男孩还是把她引到自己的位子上，自己抓着吊环站在过道里。车又开了，发动机低沉的轰鸣从地板底下传上来，像一头困在城市里的兽在叹气。男孩看着窗外，那些私家车一辆接一辆地停在红灯前，尾灯连成一片红色的河。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公交卡，想起父亲说过，他小时候这城里没几辆公交车，大家出门多半靠走。

汽车刚进入普通人家时，人们管它叫“小轿车”，语气里带着一种疏远的敬意。那时候谁家要是买了车，街坊邻居都会出来看，摸摸引擎盖，敲敲车窗玻璃，问一句“烧几个油”。车里的座椅还套着塑料膜，舍不得撕，怕弄脏了。后来车多了，路不够用了，城里开始修高架桥，一圈一圈地绕，像给城市系了条腰带。早晚高峰时，那些桥上车挨着车，走走停停，司机们摇下车窗抽烟，烟灰弹在风里。公交车有专用道，从旁边嗖地开过去，车里的人看着那些动弹不得的私家车，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。

电车的出现让事情起了变化。最早是几辆混动的公交车，起步时悄无声息，只有电流的嗡嗡声。后来纯电的出租车也多了，蓝白涂装，在路边安安静静地充电。充电桩像新长出来的蘑菇，一夜间冒得到处都是。小区里的老刘买了辆电动车，每天下班把充电枪插上，第二天早上拔下来。他说一个月电费不到两百块，以前加油要一千多。不过他不敢跑长途，怕半路没电，服务区的充电桩常常要排队。有次他开去邻市，剩百分之十的电才找到桩，手心全是汗。

车里的东西也越来越不一样。以前仪表盘上只有车速和油量，现在中间立着一块大屏，能导航能听歌能打电话。倒车不用回头了，摄像头把后面的画面送到屏幕上，连地上的小石子都看得清。有些车还能自己泊进车位，方向盘自己转，司机两只手放在膝盖上。可老司机们不太信这些，他们说机器哪有人的眼睛灵。上个月有辆车在路口没认出横穿的外卖员，撞上了，好在速度不快。新闻里吵了几天，有人说技术不成熟，有人说人自己开车也常出事。

修车铺的老周对这些新东西直摇头。他修了三十年车，化油器的、电喷的、柴油的，闭着眼都能摸出毛病。现在打开引擎盖，里面干干净净，就一个电机，连火花塞都找不着。他说以前发动机的声音能听出好坏，气门响、连杆响、皮带响，各有各的调。现在电动车开过来，只有胎噪和风噪，像幽灵滑过去。他儿子在职业学校学汽修，回来说现在要学高压电安全、电池管理、软件诊断。老周听不懂，只是把用了半辈子的扳手擦了又擦，挂回墙上。

公交车到站了，男孩下车，混进人行道上的人群里。那辆公交车又关上门，载着剩下的乘客往前开。它每天跑同样的路线，从城东到城西，经过医院、学校、菜市场。车身上喷着广告，今天是新楼盘，明天是手机套餐。轮胎碾过路面，压出浅浅的印子。城市里的车越来越多，路越修越宽，可车还是堵。有人算过，一辆公交车占的路面，要是换成私家车，得排出去两百米。男孩走过停车场，看见那些熄了火的车安安静静趴着，引擎盖凉下来，像睡着了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