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滑落的雨滴打湿了棋盘一角

小区门口修鞋摊的老周把老花镜架在鼻尖，雨水顺着镜片滑下去，滴在木头棋盘上。他顾不上擦，眼睛盯着棋盘右下角那匹被围死的马。对面收废品的老刘嘿嘿笑着，从兜里摸出皱巴巴的五块钱拍在鞋箱上。这盘棋下了四十分钟，围观的人换了三拨，有撑伞的快递员，有遛狗的大妈。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甩了甩水，说再来一盘。没人觉得这是浪费时间，棋盘边上的热闹比雨声更响。

娱乐这件事，说到底就是给日子找点响动。我小时候住平房，邻居张叔每天下班雷打不动要听半小时评书。收音机搁在窗台上，信号不好时得有人扶着天线，他就让儿子站在那儿别动。单田芳的嗓子从电流声里钻出来，整条巷子都安静了。张叔闭着眼，手指在膝盖上敲鼓点，听到要紧处会突然睁眼，跟旁边的人说“要坏”。那半小时里他不是钳工，不是父亲，就是个等着听下回分解的人。后来电视普及了，收音机搁在杂物间落灰，可张叔说还是听匣子有滋味。

现在的娱乐花样多了，反倒容易让人犯困。前些天在商场看见一排按摩椅，扫码付钱就能躺二十分钟。椅子上的人戴着耳机刷短视频，手指划得飞快，脸上没什么表情。旁边抓娃娃机前围着一群中学生，投币、拍按钮、叹气、再投币。有个女孩连抓了十几次没成功，最后从取物口掏出个歪脖子兔子，笑得蹲在地上。她同伴说这兔子丑死了，她说丑才好玩。那台机器吞了她五十块钱，可她捧着兔子就像捧了奖杯。

打麻将算是最顽固的娱乐。我二姨退休后每天下午去社区活动室，四点准时散场接孙子。牌桌上四个人，一个耳背，一个手抖，一个总把“碰”说成“吃”。她们打得很慢，慢到能抽空聊完菜价和儿媳妇的不是。有一回二姨摸到绝张，手悬在半空半天不落，对面催她，她说等等，让我高兴高兴。那张牌最后打出去了，没胡。可她说摸到的时候心里亮了一下，比胡了还舒坦。娱乐有时候就图那一亮。

网络游戏把娱乐变成了任务。我侄子每天要打够三局排位，输了就骂队友，赢了就截图发群里。有次停电，他坐在沙发上发呆，手指还在空气里划拉。他爸说出去走走，他说没意思。后来他爸翻出副旧扑克，两个人玩抽王八。抽到第三把，侄子笑出了声，说这比打游戏累多了。那天他们玩到天黑，扑克牌缺了张红桃七，用白纸画了个代替。侄子把那张纸牌收进抽屉，说留着下次用。

雨停了，老周把棋盘上的水渍抹干净，棋子码进塑料袋。老刘数着赢来的零钱，说够买两斤五花肉。围观的人散了，遛狗的大妈临走说了句明天还来啊。老周应了一声，把老花镜折好放进上衣口袋。修鞋摊的机器还在响，有个姑娘等着取高跟鞋。老周踩了两下踏板，针头扎进鞋跟，发出细密的嗒嗒声。这声音和棋盘上的落子声不一样，可老周觉得都挺好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