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顶的床单被风灌成一只鼓胀的帆，又猛地塌下去，拍在晾衣绳上，发出沉闷的响。我蹲在水泥围栏边，看那片白布忽而张开忽而收拢，像在跟天空玩一场没有规则的游戏。楼下传来孩子追逐的笑声，混着收音机里咿咿呀呀的戏文，那些声音被风揉碎了，撒得到处都是。我忽然觉得，人大概天生就需要这样一点没用的时刻，让视线跟着一块布飘，让耳朵去接住零碎的声音，什么正经事都不做，才算真正歇了口气。

娱乐这东西，常常藏在最不起眼的缝隙里。隔壁阿婆每天下午搬个小凳坐在楼道口，手里剥着毛豆，眼睛却追着巷口那只黄猫跑，猫扑蝴蝶，她就笑，猫打哈欠，她也笑。她说这不是看猫，是看戏。戏台子搭在心里，角儿是猫，锣鼓是风，幕布是阳光穿过槐树叶洒下的碎影。我起初觉得这话玄乎，后来看她那副津津有味的模样，倒明白了，娱乐不需要舞台和灯光，只需要一颗愿意把自己交出去的心。她把一下午的光阴交给一只猫，光阴便还她满兜的欢喜。

我认识一个修自行车的师傅，摊子支在街角，工具箱上永远搁着一台老式收音机。他修车时耳朵竖着，听评书连播，听到紧要处，手里的扳手会停在半空，整个人僵住，像被说书人的惊堂木定住了。顾客催他，他摆摆手，嘴里念叨：“等这一段过去，等这一段过去。”那段书讲完，他才长舒一口气，手上的活计又活泛起来。后来我问他，听评书算不算娱乐，他擦着油污的手说：“算，也不算。它是日子中间插进去的一根筷子，让稠粥有了透气的缝。”娱乐不是把日子推开，是在日子底下悄悄垫一块软布，让硌人的地方不那么疼。

夜晚的广场上，跳交谊舞的人群分成几拨，各占一块地界。有跳探戈的，头昂得高高的，步子跺得咚咚响，像在跟地面较劲；有跳慢三的，搂着腰缓缓转圈，影子在路灯下拉长又缩短，无声无息。围观的人也不少，有的抱着胳膊看，有的跟着节拍轻轻晃身子。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独自在旁边空地打太极，慢悠悠的，跟那些舞曲完全不在一个拍子上。他打完一套，收了势，朝舞池那边瞥一眼，嘴角弯弯的，不知是笑他们热闹，还是笑自己清静。娱乐最妙的地方就在这里，各人有各人的玩法，谁也不用说服谁，热闹和清静在同一个夜空下各得其所。

我家对门住着个年轻姑娘，周末从不外出，关在屋里拼拼图。有次我去借酱油，瞥见她客厅地板上铺着上千片碎纸，她盘腿坐在中央，像坐在一片彩色的沙漠里。她说不急，一天拼一角，有时候拼了半天发现错了一片，还得拆了重来。“这不着急吗？”我问。她抬头笑：“急什么，反正又没有截止日期。”她指指窗外：“外面到处是赶时间的人，我在这屋里，偏要跟时间耍赖。”娱乐有时候就是一场小小的叛逆，不反抗什么大道理，只是从催命的钟表底下溜出来，蹲在一个安静的角落里，做一件没有用处却让人心甘情愿的事。

天色暗下来时，楼顶的风凉了，床单不再鼓胀，软塌塌地垂着，像累了一天的人。我起身收衣服，摸到布料里还存着太阳的余温，那点暖意从指尖钻进心里。楼下广场舞的音乐换了曲子，从激烈变成舒缓，人群散了大半，只剩下几个意犹未尽的还在转圈。我抱着床单下楼，经过楼道口，阿婆已经收好小凳回屋了，门缝里透出电视的光和综艺节目的笑声。我想，娱乐大约就是这样一层薄薄的东西，铺在柴米油盐的上面，遮不住底下的粗粝，却能让手指碰触时，多一层柔软的触感。风又吹起来，不知哪家的窗户没关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口琴声，像在给这夜晚轻轻打着拍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