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滴从老花镜片上滑落，在柏油路面砸出细小的水花。老人站在公交站台边，把镜片在衣角上蹭了蹭。他等的不是公交车，是儿子那辆二手捷达。雨刮器在挡风玻璃上来回摆动，像两根不肯停歇的钟摆。车门打开时，一股混合着机油和潮湿空气的味道涌出来。老人坐进副驾驶，把湿漉漉的眼镜摘下来，放在仪表盘上。车子驶过积水洼，轮胎碾出的声响闷闷的，像谁在远处敲一面旧鼓。

那辆捷达是2010年的款，漆面已经发乌，右前翼子板有一道划痕。儿子说这车是花八千块钱从同事手里买来的，里程表显示十九万公里。老人不懂车，但他记得三十年前自己开的那辆解放牌卡车。那车没有助力转向，方向盘沉得像磨盘，冬天启动前得用摇把子转上十几圈。驾驶室里冬冷夏热，座椅的弹簧能把人的腰硌出印子。可那时候能开上卡车的人不多，他每次经过村口，都有人站在路边看。

儿子把暖风开到最大，出风口吹出的第一股风带着灰尘味。老人把老花镜重新架上鼻梁，透过模糊的镜片看前方。雨天的车流像一条湿滑的蛇，红色尾灯连成串。儿子说现在的新车都有自动刹车和车道保持，仪表盘上能显示导航，语音就能调空调。老人听着，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。他想起九十年代跑长途，在国道上问路得摇下车窗朝路边喊，现在导航连哪个路口有加油站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
车子拐进一条窄巷，两边停满了车。儿子放慢速度，左右后视镜几乎要蹭到旁边的车。老人忽然说，他年轻时开的那辆解放，后视镜是圆的，得用手掰。有一年冬天去拉煤，后视镜上结了冰，他拿热水浇，镜面裂了。后来用胶布粘着用了一个月。儿子笑了一下，说现在后视镜都是电加热的，按个按钮就行。雨还在下，巷子里的水洼映着灰白的天光。

快到家时，儿子把车停在路边，去后备箱拿东西。老人坐在车里，看着雨点落在前挡玻璃上，被雨刮器一下一下扫开。他想起自己第一次坐进驾驶室那天，师傅说，车这东西，你把它当兄弟，它就给你卖命。后来他开了二十年车，换过三辆，最后一辆是东风。那辆东风卖掉那天，他在车斗里坐了很久。儿子回来，把一箱苹果放在后座，说这车虽然旧，但发动机还行，再开两年没问题。

老人没说话。他伸手摸了摸仪表台，塑料面板上有一道裂纹，用透明胶带粘着。这让他想起那辆解放的仪表盘，铁壳子，漆都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锈。可每次出车前，他都用抹布擦一遍。现在这辆捷达的仪表盘上，摆着一小瓶车载香水，柠檬味的。雨渐渐小了，儿子发动车子，雨刮器停了。老人把老花镜摘下来，镜片上还挂着水珠，他甩了甩，放进口袋。车子缓缓驶向小区门口，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两道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