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病房的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。里面第三张小床上，他的孙子正攥着拳头睡觉。护士走过来拉上了窗帘，他退后两步，在走廊的长椅上坐下。手机相册里还存着儿子上个月发来的照片，那是儿子一家三口在机场的合影。老陈盯着照片看了很久，然后打开了旅游软件，开始翻找去昆明的机票。他上一次坐飞机是二十年前，单位组织去海南，那时候儿子刚上小学。

老陈的工友老周上个月刚从云南回来，在食堂吃饭时讲了一路。大理的客栈老板会弹吉他，丽江的腊排骨火锅咸得发苦，香格里拉的氧气瓶卖六十块一瓶。老陈听得仔细，连筷子都放下了。他以前总觉得旅游是花钱买罪受，在电视上看风景和亲自去有什么区别。可老周说，你在电视上闻不到洱海的风，那风里有水草和鱼腥味。这句话让老陈心里动了一下。

儿子在电话里说，等孩子满月了带老两口去趟北戴河。老陈嘴上说行，挂了电话却翻出存折看了半天。他算了一笔账，如果现在开始每个月存一千五，到秋天就能报个老年团去新疆。他不想等儿子安排，也不想跟老周他们一起走。他想自己挑一个地方，自己决定住几天，早上几点出门，中午吃面条还是吃米饭。这些小事在厂里干了四十年，都是听别人安排。

旅行社的小姑娘推荐了三条线路，老陈选了最便宜的那条。他问能不能把回程票延后三天，小姑娘说那样机票折扣就没了。老陈想了想说没关系。他打算在昆明多待三天，不去景点，就在街上走走。他想看看早上七点的菜市场，看看当地人怎么讨价还价。他记得有一年出差去成都，早上在路边吃了碗红油抄手，那个味道记到现在。旅游对他来说，就是去别人的日常里过几天。

出发那天老陈只背了一个双肩包。儿子开车送他去机场，路上说要不要给你订个接机。老陈说不用，他查好了地铁线路。候机时他给老周发了条消息，老周回他：记得吃汽锅鸡。飞机起飞时他有点紧张，手抓着扶手。等平稳了，他往窗外看，云层像刚弹好的棉花。他忽然想起孙子在保温箱里的小脚丫，也是这么软。两个小时后他会踩在昆明的地上，那里的人正过着普通的下午。

老陈在翠湖边上坐了一整个上午。旁边有个老头在喂红嘴鸥，面包屑扔出去，鸟群就扑过来。老头说这些鸟从西伯利亚来，每年都来。老陈问它们怎么认路，老头说不知道，反正就是能到。中午老陈吃了碗米线，汤很烫，他吃得很慢。下午他走进一条巷子，有人在门口下棋，他站着看了三盘。没人问他是谁，从哪里来。他掏出手机想给儿子发张照片，想了想又放回兜里。明天他打算去斗南花市，听说那里的花论斤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