晾衣绳上飞起的床单与一场没有观众的球赛

那床单被风鼓起来的时候，像忽然有了自己的主意。它挣脱了木夹子，在半空里翻了个身，又软塌塌地落回水泥地上。楼顶没人，晾衣绳还在晃。这种没来由的动静，倒让我想起小时候在院子里踢球，球滚进阴沟，一群人趴在地上够，够不着也笑。

娱乐这件事，最先长出来的不是笑声，是闲。地里活干完了，碗筷收进柜子，天黑前那一段空白，人总得往里填点什么。填法千奇百怪。有人拿石子在地上画格子，单脚跳着踢；有人把旧扑克牌折出印子，摸黑也能认出红桃黑桃。这些事没有用，谁也靠它吃不饱饭。可偏偏就是这些没用的东西，让日子有了个松快的边角。

后来人聚得多了，玩法就开始讲究。村里搭台唱戏，台下挤着卖瓜子的、抱孩子的、踮脚看的。唱错一句词，底下有人喝倒彩，比台上还热闹。这种热闹不全是看戏，是看人。看谁家闺女穿了新衣裳，看谁家小子挤到前排去了。戏文翻来覆去就那几出，可每回看，台下人总能找出新鲜的乐子。戏还是那出戏，看戏的人变了。

城里不一样。城里的乐子要买票，要排队，要穿得体面些。电影院黑漆漆的，谁也不看谁，只盯着亮的那块布。散场出来，各走各的，刚才一起笑过的人，转眼就散进地铁口。方便是方便，可总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少了什么呢，大概是散场后蹲在路边，把刚才的戏学一遍，学得不像，自己先笑弯了腰。

现在更多时候，人对着巴掌大的屏幕乐。刷到一个猫摔跟头，笑一下，划走。再刷到一个小孩说大人话，又笑一下。笑完就忘了。这种乐子来得快，去得也快，像楼顶那床单，风一停就趴下了。有时候想跟旁边人说一句“你看这个”，一扭头，旁边人也盯着自己的屏幕。两个人坐一块，各笑各的。

说到底，娱乐是给自己找个由头，从正经事里溜出来透口气。正经事永远干不完，透气的法子却越来越窄。有人非要去远方才算玩，有人觉得下楼买瓶汽水就是放风。那床单被风吹起来，又落下去，没人看见，可它自己翻腾过那么一下。玩这件事，有时候也不需要谁看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