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那层厚玻璃，老陈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几乎要碰到冰凉的窗面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的孙子在靠墙那张，身上裹着蓝色包被，小脸皱巴巴的，像颗没长开的核桃。护士掀开被角换尿布，孩子蹬了蹬腿，哭声传不出来，但老陈看见那张小嘴张得很大。他站了半个钟头，直到腿发酸，才想起自己降压药还没吃。走廊那头有家属在打电话报平安，声音里带着哭腔。

一个新生命落地，最先被问的往往是几斤几两、哭声响不响。这些数字和动静，就是健康最初的注脚。老陈的儿子出生时，接生婆拍了两下屁股，孩子哇地一声，满屋子人都松了口气。那时候不查听力，不测黄疸，更没有保温箱。能哭能喘，就算过了第一关。现在的孩子精贵，出生四十二天要查体，三个月要评估抬头，六个月看抓握。每一道关都有人盯着，生怕哪一步慢了半拍。

老陈抽了四十年烟，去年冬天咳嗽不止，去医院拍片，医生说肺纹理增粗，让他必须戒。他嘴上应着，背地里还藏了半包在工具箱底层。那天隔着玻璃看孙子，他突然想起自己父亲，也是老慢支，最后几年走几步路就喘得像风箱。他回家路上把烟扔进了垃圾桶，没跟任何人说。戒了三个月，早晨刷牙不再干呕，爬六楼中间能歇一次就够。

健康这件事，往下传比往上管用。老陈的儿子小时候爱吃糖，牙疼起来半边脸肿得老高。老陈拿花椒粒塞进牙洞，土法子，不顶事。后来儿子自己当了牙医，天天劝病人少吃甜食，回家却管不住自己喝可乐。直到体检报告上出现脂肪肝三个字，他才把冰箱里的饮料清空。现在他给儿子冲奶粉，先滴在手背上试温度，动作很稳。

人到了某个年纪，健康就变成一本账。老陈的老伴前年查出糖尿病，每天饭前要扎手指测血糖。她怕疼，老陈就学会了打胰岛素，针头捏得比护士还准。两个人早晚去公园走路，绕着湖走三圈，正好四十分钟。路上遇见熟人，聊几句菜价和天气。走完回家，一人一碗杂粮粥，配凉拌黄瓜。日子过得清淡，但血糖稳稳的，药量减了一半。

老陈从医院回家，路过社区活动中心，门口贴着免费测血压的通知。他拐进去，袖带绑上胳膊，机器嗡嗡响。高压一百三，低压八十五。护士说有点偏高，让他少盐多动。他点点头，出来时看见夕阳把楼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想，等孙子出院，得把家里那坛咸菜送人。孩子长大还要好多年，他得把自己这架老骨头看住，不能散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