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下那扇铁门的呼叫铃又坏了，按下去只发出一声闷响，像被掐住喉咙的蝉。我站在单元门口等母亲从六楼窗口探出头来，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。修锁师傅说线路老化，整栋楼的呼叫系统都这样，换一套要全楼凑钱。母亲终于出现在窗口，朝我挥了挥手，转身慢慢下楼。她膝盖不好，六层台阶对她而言是一道缓慢的算术题。我听着那闷响，忽然想到健康这件事，有时候就像这老旧的呼叫铃，平时不觉得，等它出了问题才知道有多麻烦。

人过了四十，身体开始用各种小毛病跟你打招呼。以前熬夜赶方案，第二天洗把脸照样开会。现在晚睡两小时，接下来三天都像踩在棉花上。上个月体检报告出来，医生指着几项指标说要注意，语气平淡，我却听出了警告。那些数字不痛不痒地躺在纸上，却比任何大道理都管用。我开始把晚饭后的散步当成正事来做，不再找借口说没时间。小区里绕圈的人不少，有人快走，有人慢跑，还有个老头每天倒着走，说是对腰椎好。大家各走各的，谁也不用跟谁比。

母亲下楼花了将近五分钟。她扶着栏杆一级一级挪，到最后一阶时停了一下，喘了口气才迈出来。我迎上去，她摆摆手说没事，就是腿没劲。前些年她还能一口气爬到顶楼晒被子，现在连下楼买个菜都要歇两回。衰老不像感冒，没有明确的开始和结束，它是一点一点把人手里的东西拿走。先是腿脚，然后是眼睛，再后来是记性。母亲现在总忘事，烧水忘了关火，出门忘了带钥匙。我给她在门上贴了张纸条，写着“关火、带钥匙、手机”，她每次出门前都念一遍，像小学生背课文。

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想起小时候发烧，母亲背我去医院。那时候她步子稳当，后背宽厚，我趴在上面只觉得安心。现在轮到我带她去看病了，她却总说不用，怕耽误我上班。我硬拉着她去社区医院做了检查，医生说是关节退行性变，开了些药，让平时少爬楼。回家路上母亲走得很慢，我也放慢脚步，两个人像在散步。她忽然说，你爸当年也是腿先不行的，后来才查出别的问题。我听了没接话，只是把她的胳膊挽紧了些。

健康这东西，平日里看不见摸不着，等到它开始报警，往往已经欠了账。我有个同事，上个月突然请了长假，说是胃出了毛病。平时看他壮得像头牛，中午吃外卖，晚上应酬喝酒，加班到凌晨是常事。去医院一查，情况不太好。我们几个去看他，他靠在病床上笑，说以前总觉得身体是铁打的，现在才知道是纸糊的。他老婆在旁边削苹果，眼圈红红的。那天从医院出来，我把烟戒了。没什么特别的理由，就是不想以后也躺在那里让人削苹果。

现在我每天早起半小时，在小区里走几圈。空气好的时候能看见远处楼顶的鸽子，一圈一圈地盘旋。走完回家，母亲已经煮好了粥，有时候稠有时候稀，我都喝两碗。她的腿还是那样，慢慢走也能走，只是不再爬楼了。我教她用手机视频，这样她坐在家里就能跟老姐妹聊天。前几天楼下的呼叫铃修好了，按一下声音清亮，整栋楼都能听见。母亲第一次用的时候，对着话筒喊我的名字，声音从铁门里传出来，带着一点回响。我站在门口答应了一声，觉得这声音比什么都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