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那串香肠，让我想起旅行途中的风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总是热闹的。母亲把腌好的肉馅往肠衣里塞，一节一节用棉线扎紧，挂上竹竿。北风一吹，香肠的表面慢慢收紧，颜色从粉红变成暗红。我站在旁边看，忽然想起去年在湘西凤凰，也是这样的腊月天，客栈老板娘把香肠挂在屋檐下，底下是青石板路，路那头就是沱江。

那次去凤凰，本没有计划。朋友临时说走，我就跟着上了火车。冬天是淡季，古城里没什么游客，店铺也关得早。我们住的客栈只有三间房，老板娘每天早晨在院子里生炭火，顺便烤几片糍粑给我们吃。糍粑是糯米做的，烤到鼓起来，蘸白糖，咬下去又烫又软。她说这是湘西人过冬的吃法，和香肠一样，都是等着过年。

在凤凰待了四天，没去什么景点。每天就是沿着沱江走，从虹桥走到跳岩，再走回来。江面上有雾，船夫缩在船头抽烟，看见我们也不吆喝。有时候走到沈从文墓前，那块石头很安静，上面刻着“照我思索，能理解我”。我站了一会儿，想起《边城》里的翠翠，觉得她好像就住在江边的某个吊脚楼里。

离开那天早晨，老板娘往我包里塞了两节香肠，说是自己灌的，让我带回去尝尝。我推辞不过，只好收下。火车上我一直在想，为什么旅行中遇到的人，比风景记得更清楚。风景是静的，人是活的。那个老板娘说话时总带着笑，眼睛弯弯的，像沱江的水波。后来我再没去过凤凰，但每年腊月灌香肠的时候，就会想起她。

旅游这件事，说到底是在陌生的地方过日子。你住在别人的城市里，吃他们的饭，走他们的路，听他们说话。时间短，所以什么都新鲜。哪怕只是菜市场里一堆辣椒，或者路边一个补鞋摊，都值得多看两眼。那种感觉像小时候去亲戚家做客，处处拘谨，又处处好奇。香肠挂在阳台上，风从北边来，我想起凤凰的沱江，想起老板娘的笑。

今年腊月我又灌了香肠，挂在阳台上。风一吹，肠衣表面起了皱，像老人脸上的纹路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想明年冬天要去哪里。也许去贵州，也许去云南，找个小镇住几天，早晨起来看雾，晚上围着火炉吃饭。香肠还挂在阳台上，风继续吹，日子一天天过去，旅行的事不着急，慢慢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