校门口那条窄路上的输赢

下午四点半，小学门口的铁栅栏外已经站了三层家长。有人踮着脚往教学楼方向张望，有人低头刷手机，几个爷爷凑在一起聊菜价。铃声响过，穿校服的孩子像开了闸的水，涌出楼门，书包在背上颠得啪嗒啪嗒响。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跑到妈妈跟前，把书包往地上一扔，从兜里掏出个皱巴巴的乒乓球，对着围墙就抽了一板。球撞在水泥面上弹回来，他接住，再抽。妈妈催他走，他说再打五个。旁边几个孩子围过来，自动排成一队，轮流对着墙抽球。墙根下那片被踩得发亮的水泥地，成了他们临时的球台。

这些孩子里，有不少在课后报了体育班。不是家长非要逼他们去，是放学后实在没地方跑。小区里车来车往，公园离得远，楼下空地停满了电动车。学校里倒是有操场，可放学就清场。于是乒乓球馆、羽毛球馆、游泳馆成了新的聚集地。一个二年级女孩的妈妈说，她女儿原来放学就窝在沙发上看动画片，现在每周去三次游泳馆，回来吃饭都香了。游完泳头发湿漉漉的，自己拿吹风机吹，吹完还知道把地上的水拖干净。体育班不教这些，但天天去，看也看会了。

也有家长不报班，自己带着孩子动。校门口常有爸爸穿着运动服来接，接了直接去旁边大学操场。跑步、踢球、扔飞盘，什么都有。有个爸爸每天带儿子跑两圈，儿子跑不动就走着，走着走着又跑起来。半年下来，儿子瘦了一圈，爸爸自己倒先瘦了。他说以前下班就躺沙发，现在为了陪儿子，把烟都戒了。孩子在操场上摔一跤，膝盖破了皮，哭两声，爬起来接着追球。这种摔打，在教室里学不到。

体育这东西，说到底是跟自己较劲。校门口那个抽乒乓球的胖男孩，一开始十个球有八个接不住，球满地滚，他满场捡。捡着捡着，能接住三个了，五个了，后来能跟墙对打二十个不落地。没人教他，就是天天抽。他妈妈说他数学考砸了也不哭，抽几板球就好了。球撞在墙上那一声脆响，好像能把心里的闷气弹出去。旁边看门的大爷说，这孩子以后错不了，能跟自己较劲的人，差不到哪去。

天气好的时候，校门口那条路会变成临时跑道。几个孩子比赛谁先跑到前面那棵梧桐树，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，拉链没拉好，铅笔盒掉出来，哗啦一声。跑在前面的孩子回头看一眼，没停，继续跑。掉铅笔盒的孩子蹲下捡，捡完站起来，发现别人已经跑远了，急得直跺脚。第二天他又来比，这回把书包拉链拉严实了。输赢就在这几步路之间，没人记分，但每个孩子心里都有数。跑不过别人，明天再跑。

天黑了，校门口渐渐安静下来。路灯亮起，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。最后一个孩子被家长拽走时，手里还攥着那个乒乓球。球上沾了灰，也沾了汗。他把它塞进口袋，口袋鼓鼓囊囊的。明天下午四点半，这球还会被掏出来，对着那面墙，一下一下地抽。墙不会说话，但墙知道谁来了，谁没来，谁又比昨天多抽了一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