路灯把巷子切成两半，一半昏黄，一半沉在暗处。我拖着行李箱从那儿走过，轮子碾过潮湿的水泥地，声音在窄巷里撞来撞去。巷口卖炒粉的摊子刚收，铁锅还搁在炉子上，油光映着灯。那是我第一次到这座南方城市，订的民宿藏在城中村深处，导航失灵，只能靠路灯辨认方向。每盏灯之间的距离差不多，像谁用尺子量过。走到第三盏时，我停下来，忽然觉得这场景熟悉，好像以前在别处也见过同样的灯，同样拖着箱子找路的人。旅游大概就是从自己待腻的地方，跑到别人待腻的地方，连路灯都长得差不多。

后来我去了很多城市，发现城中村的路灯总是最诚实的。景区里的灯要造气氛，要么太亮，要么太暗，颜色也讲究，暖黄、冷白、甚至带点绿。城中村的灯不管这些，它就是照路用的，灯泡坏了也没人急着换，留一段黑，走惯了的人知道哪儿有坑。我在这样的灯下吃过五块钱的肠粉，跟修鞋的老头聊过天，他问我从哪儿来，我说了省份，他哦一声，说那地方冷。旅游指南上不会写这些巷子，可要了解一个地方，得先看它的灯照不到的地方。

有次在西部一个小城，我特意挑了条没路灯的巷子走。月亮很亮，照得见墙上的砖缝，里头长着干枯的草。走了十几分钟，忽然一盏灯亮了，是声控的，我咳嗽一声它就亮，再走几步又暗下去。就这么一亮一暗地走完巷子，尽头是个小广场，几个小孩在追跑。我站在那儿看了很久，想起自己小时候也这样跑过，在另一个城市的另一盏路灯下面。旅游把记忆搅混了，你分不清哪些是本地的新鲜事，哪些是自己翻出来的旧账。

住青旅的时候，下铺是个辞职出来转悠的姑娘。她说她专门挑有夜班公交的城市待，因为夜班车沿着最实在的路线开，从火车站到城郊，穿过居民区、医院、批发市场。她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，全是夜班车站牌，不同的城市，不同的站名。她说等攒够一百个站牌就回去上班。我不知道她后来攒够没有。旅游对每个人的意义不一样，有人看景点，有人看站牌，有人只是换张床睡觉。

我在一个古镇住过五天，每天傍晚坐在桥头看游客来来去去。他们举着自拍杆，买一样的奶茶，在一样的墙前面拍照。到了晚上十点，店铺关门，游客散尽，古镇才露出它本来的样子。石板路被白天的脚步磨得发亮，月光照上去像一层薄霜。这时候我出去走，能听见自己脚步的回声。那五天我什么也没干，没去景点，没买特产，就是坐着和走着。回来以后别人问我那儿怎么样，我说挺好，就是待着。他们觉得我浪费了车票。

现在出门，我很少做攻略了。到了地方，先找菜市场，再看哪条巷子路灯少就往里走。有次在北方，巷子走到一半下雨了，我躲在一户人家的门檐下，门开了，老太太递给我一把伞，说拿着用，不用还。我撑着伞继续走，伞是旧的，有一根伞骨断了，撑起来有点歪。后来那把伞我带回酒店，走的时候留在了前台。旅游就是这样，你带走一些东西，留下一些东西，大部分都记不清了。只有那些路灯，一盏一盏的，在记忆里亮着，照着你走过的路，也照着你还想走的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