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油站洗车，车子刚停稳，机器轰隆一声压过来，喷出一大片白沫，厚厚地糊满挡风玻璃。我坐在车里，什么都看不见了。那泡沫浓得像奶油，顺着玻璃往下淌，雨刷刮两下，又涌上来一层。旁边加油的师傅敲敲窗，示意我挂空挡、松刹车。等车子被传送带拖着走完那一分多钟，泡沫冲干净了，玻璃透亮，我才发现刚才那阵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刻，其实挺有意思。人在里面，只能等，急也没用。

身体很多时候也是这样。平时不觉得，等到某个指标超标了，或者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，才意识到有些东西早就糊上来了。看不清，不是因为外面真有多黑，是那层东西一直没被冲掉。血压高一点，血脂稠一点，体重涨几斤，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，堆在一起，人就钝了。爬两层楼喘，下午三点犯困，早上起来嘴里发苦。这些信号不吵不闹，像那层泡沫，安安静静地盖着。

洗车机冲水是有顺序的，先侧面，再顶上，最后底盘。人的身体也分区域，只是没有哪台机器能替你冲。牙齿要刷够两分钟，很多人半分钟就漱口了。颈椎整天低着头，肩膀往前扣，胸廓打不开，呼吸就浅。膝盖用了几十年，上下楼疼了才想起来要省着用。这些部位各管各的，一个地方出毛病，别处跟着别扭。腰不好的人走路姿势会变，久了膝盖也受牵连。

泡沫冲掉之后，车身上还是有水渍，得靠风干。身体也一样，很多事没法一次冲干净。今天早睡，明天又熬夜；这周吃了三天青菜，周末一顿火锅全补回来。健康这东西不攒积分，也不搞突击。它更像每天冲一遍，别让泡沫积太厚。冲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，冲完了也看不出多大变化，但玻璃是透的，路看得清，刹车踩下去心里有底。

我认识一个开出租的，五十多岁，每天出车前在车里做二十个深蹲，后备箱常备一箱矿泉水。他说不是怕死，是怕瘫在床上让人伺候。这话糙，理不糙。健康到最后就是自己能系鞋带、能拎得动菜、能半夜起来上厕所不用扶墙。这些事听着小，真做不到的时候，日子就不是自己的了。洗车机再先进，也得车能开进去、能开出来。

那天洗完车开出去，太阳照在引擎盖上，水珠子一颗颗亮着。我忽然想，下次来加油，还是顺便洗一下。不图别的，就图坐进去的时候，玻璃干净，前面看得清楚。身体也是，不用练成什么样，就图每天醒来不觉得哪儿堵着、哪儿沉。该睡睡，该动动，少吃两口，多走几步。就这么点事，翻来覆去地做，也就够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