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那盆薄荷是去年春天从菜市场顺手买回来的，十块钱，连盆带土。我把它搁在出租屋唯一的窗台外边，浇水的次数全凭想起来。有阵子加班到半夜，回家倒头就睡，等再去看时叶子已经蔫了大半，土干得裂开细纹。我蹲在那儿把枯叶摘掉，又浇了透水，心想大概活不成了。过了一周，茎节处冒出几片嫩绿的小叶子，贴着老枝长出来，歪歪扭扭的，倒比原先精神。

养植物这件事让我想起念书时老师常念叨的一句话：教育是慢功夫。那时候不懂，觉得不过是大人拿来搪塞小孩的套话。如今自己租房子住，每天面对一盆半死不活的薄荷，才慢慢咂摸出点意思来。你急也没用，浇再多水它也不会一夜蹿高，根得在土里一寸一寸地扎。可你要是彻底不管，它真就枯给你看。这中间的尺度，得自己拿捏。

薄荷长得最疯的那阵子，我剪了几枝插在玻璃瓶里水培。起初天天盯着看有没有白根冒出来，看了十来天没动静，索性不管了。又过一周换水时发现瓶底缠着一团细根，白生生的，比头发丝粗不了多少。这让我想起邻居家小孩学跳绳，他妈妈站在旁边数数，越数孩子越慌，绊一下哭一场。后来那位妈妈干脆进屋做饭去了，小孩自己在楼道里蹦跶，摔了两回反倒学会了。

教育里最怕的就是那份时刻盯着的劲头。盯得太紧，被盯的人只顾着应付那双眼睛，顾不上手里的事。我见过家长陪写作业陪到拍桌子，也见过老师把每道错题都圈出来让学生重做三遍。这些做法未必没用，可总透着股不信任。信任这东西给出去的时候看不见摸不着，等收回来的时候才知道分量。薄荷插在水里那十来天，我没换水没挪地方，它自己把该长的根长出来了。

当然也不能全撒手。土干了要浇，水培的瓶子里生了绿藻要刷，这些都是琐碎事，做的时候不觉得有什么意义。可要是连着半个月不管，薄荷准保黄给你看。我有个朋友当小学老师，她说最头疼的不是调皮捣蛋的孩子，是那种家里完全不管的。作业本上家长签字栏空着，校服领子黑了一圈也没人洗，孩子自己其实挺聪明，就是慢慢没了心气。她说这话时正帮我给薄荷掐尖，掐完的枝子插进新盆里，过阵子又是一盆。

掐尖这个动作挺有意思。植物学上说摘掉顶芽能促使侧枝生长，养花的人管这叫打顶。我头一回操作时下不去手，觉得好不容易长那么高，掐了怪可惜。后来狠心掐了一回，果然从叶腋处冒出两个新芽来，株型反倒更饱满。教育里也有类似的情形，一个人被允许走点弯路、犯点小错，回头再找方向时往往更清楚自己要什么。我高中时数学老师有句话我记到现在，他说错题本比笔记本金贵。当时只觉得是督促我们改错，现在想想，他大概是在说人得先承认自己不会，才能真的会。

那盆薄荷现在长得有点野，枝条伸到窗台外面去了，风大的时候得拿绳子拢一拢。我每周浇两次水，偶尔加点营养液，剩下的时间它自己晒自己的太阳。出租屋的窗朝南，下午光线斜着打进来，叶子背面能看见细细的绒毛。前几天剪了一把泡水喝，味道比买来的薄荷叶冲，大概是品种不同。喝的时候想起买它那天菜市场老板说的话，他说这玩意儿好活，别老折腾就行。这话搁在教育上也通，别老折腾，该浇水浇水，该等就等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