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支起来了。铁锅里的油翻着细密的泡，面团抻长了丢进去，滋啦一声就胀成金黄。摊主老刘顾不上擦汗，眼睛盯着锅，手里还攥着长筷子。他身后停着一辆面包车，后门掀开，里面堆着面粉袋、油桶和几箱鸡蛋。那车身上溅满了泥点，后保险杠用胶带缠过一道，排气管突突地抖着白烟。老刘说这车跟了他八年，每天三点半从家里出发，拉货、出摊、收摊，再拉货。油锅边上的人来来往往，没人多看那车一眼，可它要是哪天不来，这锅油条就炸不成。

那辆面包车是老刘的腿。凌晨的街道空旷，他开着它穿过三个红绿灯，拐进批发市场，把一袋袋面粉扛进车厢。后排座椅早就拆了，铁皮地板铺了层胶皮垫子，边角磨得发亮。车门把手缠着黑胶布，冬天戴棉手套也能拽开。仪表盘上放着一块抹布，副驾驶脚垫扔着几双旧线手套。这车跑得不快，发动机声音像老烟嗓，可从来没把他撂在路上。老刘说车跟人一样，你按时换机油，它就不闹脾气。早市上别的摊主开的是小货车，空间更大，可老刘舍不得换，说开顺手了，离合抬到哪儿心里有数。

面包车在早市边上停稳，老刘先拎出折叠桌和煤气罐，再端下那口黑铁锅。锅是铸铁的，沉得压手，锅沿磕出几道豁口。他把锅架在灶上，倒油，点火，然后回到车里拿面盆和擀面杖。车里一股混合气味，菜籽油、发酵粉、还有座椅海绵吸进去的油烟。副驾驶门内侧的储物格里塞着行车证、保险单和半包纸巾。挡风玻璃下沿压着一张挪车电话牌，数字被太阳晒得褪了色。老刘说有一回半夜车胎扎了，他蹲在路灯底下换备胎，换完手上全是黑油，可第二天早上油条照样炸得脆。

来买油条的人大多骑电动车，也有开车的，把车停在路对面，跑过来拎一袋就走。老刘见过各种车，有辆白色小轿车每天七点准时经过，车窗摇下一条缝，递出五块钱。还有辆黑色SUV，车主是个年轻男人，每次买两根油条一杯豆浆，拿完就走，从不多话。老刘的面包车夹在这些车中间，显得又旧又小，可它装的东西最实在。面粉、油、鸡蛋、煤气罐、折叠桌、铁锅、面盆，全塞进去，关上门，就是一间移动的厨房。老刘说车不在好坏，能装能跑就行，刮了蹭了也不心疼。

有一年冬天特别冷，面包车打不着火。老刘凌晨三点站在楼下，拿开水浇电瓶，浇了半小时才听见发动机咳嗽着转起来。那天他迟到了二十分钟，早市上已经排了七八个人。他一边道歉一边支锅，手冻得捏不住筷子。后来他给车换了新电瓶，又在驾驶座底下塞了条旧棉被。他说车老了，得哄着。那辆面包车的暖风不太管用，冬天开车得穿厚棉裤，可老刘说比骑三轮强多了，至少下雨淋不着。收摊时他把剩下的油条装进纸箱，搁在副驾驶座上，车一颠，纸箱跟着晃。

早市散了，老刘把铁锅端回车上，锅底还烫着，他用抹布垫着。面包车重新装满，面粉袋摞在后排，油桶卡在座椅缝隙里。他关上车门，发动，排气管冒出一股青烟。车慢慢拐出早市，汇进上午的车流。铁锅在车厢里晃荡，发出闷响。老刘说下午还得去拉一趟货，明天早上接着炸。那辆面包车开远了，车尾的泥点干成一片，胶带缠过的保险杠在太阳底下反着光。油锅明天还会支起来，车明天还会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