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早市，炸油条的锅已经滚了。长筷子夹起面团抻两下，滋啦一声，蓬松的金黄色浮上来。摊主老陈没抬头，耳朵却听着街口，那辆银灰色面包车该到了。果然，发动机闷闷地响着拐进来，车顶绑着几袋面粉。老陈说这车跟了他八年，除了喇叭不响哪儿都响，但每天四点去批发市场拉货，从没趴过窝。锅边的油还在翻腾，面包车停稳，他擦了把手去卸货，后门一拉开，里面塞着面粉、油桶、折叠桌，连副驾驶座上都堆着塑料袋。这辆车就是他的仓库，也是他的腿。

面包车在早市卸完货，转头又成了老陈媳妇的买菜车。后排座椅早拆了，铺了层硬纸板，装得下两筐白菜、一箱鸡蛋，还有给孙子买的塑料小马扎。她说这车最远跑过邻市，去接放假的孩子，高速上开到九十码，方向盘抖得手心发麻，可一家人挤在里头，说说笑笑也就到了。车身上有好几道划痕，有一道是巷口蹭的，有一道是装铁架子时刮的。她没去补漆，说补了还得刮，不如攒着，等卖废铁时一起算。听她这么说，旁边买油条的人都笑了，可谁家没这么一辆车呢。

说到拉货，老陈隔壁摊位卖水果的小赵，开的是辆二手小卡。车斗不大，装个七八箱苹果就满了，可驾驶室里干净，仪表盘上摆着媳妇编的毛线花。小赵每天三点去果园，五点半到早市，车斗里还带着露水。他说这车油耗高，但皮实，去年冬天最冷那几天，打火一把就着。有回半路爆胎，他蹲在路边换备胎，手冻得捏不住扳手，后来是路过的一个出租车司机停下来帮他。从那以后，他车里常备一壶热水，遇上谁车坏了就递一杯。早市上的人买车，先问能装多少，再问省不省油，最后才看价钱。车好不好看，没人在意。

其实早市这几条街，跑着的车都差不多。面包车、小卡、三轮摩托，还有几辆电动三轮。它们身上多少都带着伤，保险杠裂了用胶带粘，车门凹进去一块也不管。可每天早上，它们准时从各个巷子钻出来，车灯在薄雾里晃着，像一群睡眼惺忪的鱼。卖豆腐的老刘开一辆旧皮卡，后斗里放两个大铁盘，豆腐用湿布盖着。他说这车喝油厉害，但后斗平，好装好卸。有次下大雨，他怕豆腐淋了，把车棚布扯开盖住后斗，自己淋着雨开回家。第二天照样出摊，豆腐一块没坏。车旧了，可该干的活一样没落下。

到了上午九点多，早市散了。面包车、小卡、三轮摩托各自发动，排气管吐出一阵白烟，慢慢汇进主路的车流里。老陈的车拐进加油站，加满一箱油，又去汽配城买了桶机油。他说这车再开两年，等孙子上了小学就换辆新的，到时候带老伴去趟海边。小赵的车停在路边，他正拿抹布擦仪表盘上的灰。阳光照在车顶上，那些划痕和凹陷都看得清楚，可车里的毛线花还在晃。街上的车越来越多，有新车有旧车，有贵的也有便宜的，但每一辆都在跑，都在装东西，都在往某个地方去。

傍晚的时候，老陈把车停在楼下，没急着上楼。他坐在驾驶座上，把座椅放倒一点，点了根烟。车窗摇下来，能听见远处幼儿园放学的广播声。车里的面粉味还没散，混着机油和旧皮革的气味。他想起八年前买这车那天，也是傍晚，他开着它绕城转了一圈，觉得日子有了盼头。现在这车老了，他也老了，可明天早上四点，它还得响，还得跑。烟抽完，他拧钥匙熄了火，车门关上的声音很轻。楼上的灯亮了，媳妇在窗口喊他吃饭。他应了一声，拍了拍车顶，像拍老伙计的肩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