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出租车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裤脚，那一刻我盯着远去的车尾灯，忽然想起小时候趴在窗台数汽车的日子。那时候街上跑的多是方头方脑的桑塔纳和夏利，颜色也单调，黑灰蓝占了大半。谁家要是开回一辆红色捷达，整条巷子的小孩都会围过去看。车轮碾过积水的声音很实在，像一块厚布被猛地撕开。后来车型渐渐多了，两厢的、三厢的、带天窗的，排气管冒出的白烟在冬天格外显眼。汽车从稀罕物变成了寻常代步工具，速度没变，变的是人和车之间的关系。

真正让我对汽车产生兴趣的，是修理厂里那股混合着机油和橡胶的气味。邻居张叔有台老解放，发动机盖一掀，里面密密麻麻的管线像某种神秘的器官。他换火花塞时总让我帮忙递扳手，嘴里念叨着气门间隙和点火正时。那台车发动起来整个院子都听得见，排气管喷出的热气在冷天里凝成白雾。我慢慢认得清活塞、连杆和曲轴的位置，知道汽油在气缸里爆燃推动活塞，再变成车轮上的力。机械这东西不讲情面，哪个零件不对，它立刻用抖动或异响告诉你。

考驾照那年夏天特别热，教练车是台老捷达，空调基本等于没有。方向盘沉得像灌了铅，倒库时得一膀子力气才打得动。教练坐在副驾，脚永远悬在副刹上，嘴里不停喊“看左镜看左镜”。同车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姐，科目二考了三次，每次熄火都拍着方向盘骂。我拿到驾照那天，把车开回家，停在楼下熄了火，忽然觉得少了点什么。原来开车和坐车完全是两回事，坐车看风景，开车看路况和仪表盘，眼睛得不停扫后视镜。

后来自己买了台二手两厢车，排量小，加速慢，但胜在灵活。有次跑长途，凌晨三点在服务区加油，旁边停着台满载的大货车，司机裹着军大衣在车底检查传动轴。他钻出来时满脸油污，冲我笑了笑说“跑夜路注意团雾”。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每台车背后都拖着一条看不见的路线，有人靠它谋生，有人用它赶路回家。车灯照出去的光柱里，能看见细密的灰尘在飘。高速上的白线被车轮碾过无数次，边缘已经发毛。

城市里的汽车越来越多，停车成了麻烦事。老小区里见缝插针，有时得把后视镜折起来才能挤进两棵树之间。电动车悄无声息地贴着车身滑过去，吓人一跳。有回下大雨，我坐在车里等红灯，看着雨刷左右摆动，玻璃上水流成片。旁边公交车溅起的水浪扑向人行道，几个路人跳着躲开。那一刻车像个铁壳子，把我和外面的潮湿隔开。发动机怠速时的轻微震动从座椅传上来，仪表盘上的指针稳稳停在八百转。

现在偶尔还会想起张叔那台老解放，听说早当废铁卖了。汽车更新换代快得让人记不住型号，屏幕越来越大，按键越来越少。但有些东西没变，比如轮胎压过井盖时那声闷响，比如冬天早上第一次打火时发动机的咳嗽声。前几天路过驾校，看见学员在练倒库，车尾贴着“考试专用”的牌子，慢慢吞吞地挪动。我放慢车速看了一眼，后视镜里那台车还在原地打方向，像多年前的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