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天在自助取款机取钱，推开门时差点被脚边的东西绊倒。低头看，是一把湿透的长柄伞，斜靠在取款机旁的雨伞架上。架子是不锈钢的，分了好几层，最底下积了一汪水。旁边还停着一辆旧车，车窗没关严，雨水顺着缝隙滴进车里，在座椅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痕迹。那辆车是银灰色的，车标已经褪色，轮毂上沾满泥点。取完钱出来，车主正跑过来，手里拎着刚买的烟，拉开车门时骂了一句鬼天气，然后发动车子，雨刮器吱呀响了两声，慢慢把前挡风玻璃上的水推开。

那辆旧车让我想起很多年前家里买的第一辆车。是一辆二手夏利，红色的，车门上有一道从前往后划过去的锈痕。我爸每天早晨六点出门，先送我妈去菜市场，再绕路送我去学校。冬天暖风来得慢，我坐在后座，脚底下垫着报纸，玻璃上全是雾气。我爸就用袖子擦出一块干净的地方，让我看外面的路。那辆车没有安全气囊，没有倒车雷达，连音响都只能放磁带。但每次听到发动机打火的声音，我就知道这一天开始了。后来它被卖掉那天，我爸在楼下站了很久，看着新车主把它开走，一句话没说。

现在的车越来越安静，安静到有时候我坐在驾驶座上，会怀疑发动机到底有没有启动。仪表盘上全是电子屏，导航会说话，倒车有影像，车距太近还会自己刹车。我开过朋友的一辆新车，上高速时几乎不用怎么操作，方向盘自己会微调，跟车距离也保持得刚好。但我反而觉得不踏实，总想伸手去够点什么，好像开车的乐趣被抽走了一半。那种需要自己判断油门深浅、听发动机声音换挡的感觉，正在从日常里消失。车变成了一个移动的房间，你坐进去，告诉它去哪，然后等着。

小区地下车库的角落里，停着一辆很久没动过的老越野车。车身上落满灰，轮胎有点瘪，但车顶的行李架还在，上面绑着一根褪色的拖车绳。我搬来这个小区三年，从没见它挪过位置。偶尔有小孩围着它转，拿手指在灰上画画。有一次下暴雨，车库进水，别的车都开走了，那辆车还泡在水里，半个轮子淹着。第二天水退了，车主来了，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，他拉开车门坐进去，拧了两下钥匙，发动机居然响了。他打开雨刮器，把前挡风上的泥水刮掉，然后慢慢倒出来，停到坡上晒太阳。

我有一回打车，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。她开一辆手动挡的捷达，车里挂着一串菩提子，仪表盘上粘着一只塑料小鹿。她说这车开了八年，离合器换过两次，正时皮带换过一次，其余都是小毛病。她每天跑两百公里，加气比加油便宜，所以后备箱里背着一个大气罐。我问她为什么不换自动挡，她说开不惯，左脚没地方放。说这话的时候她刚超了一辆慢吞吞的面包车，降挡补油，动作利索。下车时她提醒我别落东西，我关上车门，听见她挂一挡起步，发动机声音闷闷的，像一头老牛在喘气。

雨又下起来了。我站在路边等红灯，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车从面前滑过去。有的车灯很亮，白晃晃的，有的车灯发黄，像旧时的煤油灯。车轮碾过积水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路沿。我突然想起那把靠在取款机旁的伞，不知道被人拿走了没有。伞架还在那儿，不锈钢的，分了好几层，最底下那汪水应该已经干了。车也一样，不管新的旧的，贵的便宜的，晴天开出去，雨天开回来，停在哪里，哪里就多出一小片湿漉漉的痕迹。绿灯亮了，我跟着人群过马路，身后的车开始按喇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