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着新生儿科的大玻璃，老周把脸贴得很近，鼻尖压出一小块白印。里面一排小床，他分不清哪个是孙女。护士走过来，他赶紧退半步，搓着手笑。走廊里没地方坐，他就蹲在墙根，掏出手机看昨晚没打完的那局斗地主。屏幕上的农民和地主吵吵嚷嚷，他手指一滑，把音量关小了。旁边另一个等着的爷爷凑过来看，两人没说话，但都盯着那几手牌。输赢不大，几毛钱的豆子，可老周眉头松了松。

人到了这种地方，时间是黏的。产房外的长椅、ICU门口的走廊、取药窗口前的队伍，每一处都有人低头看屏幕。短视频里有人用拖鞋打蟑螂，有人把西瓜切成花瓣，有人对着镜头吃十碗面。看的人未必真觉得好笑，但手指一划，下一个更热闹。这种热闹像一层薄薄的壳，把焦虑暂时裹住。老周后来跟我说，那几天要是没手机里那些乱七八糟的段子，他真不知道怎么熬过那几个钟头。

娱乐这件事，搁在平时是消遣，搁在特殊时刻就变成拐杖。我见过一个中年男人在手术室门口打游戏，手机横过来，拇指飞快地搓。护士喊他名字时他猛地抬头，眼睛还是直的，愣了两秒才站起来。他媳妇后来跟人讲，那局游戏他输了，可他说输了也好，输了就能骂队友，骂完心里松快些。人不能一直绷着，绷久了会断。娱乐就是那根松紧带，让你稍微回一点弹。

有人觉得这种时候还玩手机是不上心。说这话的人大概没在医院守过夜。守过的人知道，走廊的灯永远亮着，椅子永远不够，每一分钟都有人从你面前走过去，脚步声像在敲鼓。你盯着那扇门，门不会因为你盯得紧就早点开。这时候看一段猫从桌上摔下来的视频，笑一下，再抬头，门还是那扇门，但你多了一点力气去等。这不是逃避，是换气。人得换气才能继续潜水。

老周后来把手机里那局斗地主删了。他说孙女抱回家以后，他再没打开过那个游戏。但他记得很清楚，有一局他手里只剩一张三，对面出对子，他急得搓腿，最后居然赢了。他说那一下高兴得跟年轻时在厂里评上先进一样。我听了没接话。其实娱乐这词听着轻飘飘的，可它有时候就是一颗糖，含在嘴里，甜那么一小会儿，够你走过最黑的那段路。

现在老周每天推着婴儿车在小区转。车把上挂个收音机，放评书，单田芳的《白眉大侠》。他一边走一边跟着哼，孙女在车里睡得直流口水。旁边下棋的老头喊他杀一盘，他把车停稳，蹲下来就摆棋子。输了就拍大腿，赢了就嘿嘿笑。我看他这样挺好。人这一辈子，大事小事轮着来，能笑的时候别忍着。娱乐不是什么正经事，可正经事之间，总得有点不正经的缝儿，人才喘得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