腊月阳台上的那点体育精神

腊月里灌香肠的阳台，是整栋楼最热闹的地方。竹竿上挂满红白相间的肉肠，风一吹就轻轻晃荡。我站在那儿帮父亲扎绳结，手指冻得发僵，却看见对面六楼的阳台上，一个老头正对着墙打乒乓球。球撞在水泥墙上，弹回来，他再推过去，节奏稳得像钟摆。旁边晾着的腊肉滴下油来，他侧身让开，脚步没停。

父亲说那老头姓周，以前是厂里乒乓球队的。退休后阳台就成了他的球台，冬天灌香肠的时节也不歇。有回风大，球被吹到楼下花坛里，他下楼捡回来，接着打。我听着觉得好笑，又有点别的什么。灌香肠讲究肥瘦配比、扎孔排气、晾晒火候，样样要耐心。周老头打球也是，一个推挡动作重复几百下，脸上看不出厌烦。

后来我下楼倒垃圾，碰见周老头正收球拍。我问他天天这么打不闷吗。他说闷什么，手上有活儿，心里就踏实。他指指阳台上的香肠，说你看那肠衣，灌太满要破，灌太松不成型，跟打球一样，力道得刚好。我愣了一下，觉得这话比体育课本上那些道理都实在。体育在这儿不是比赛，是过日子的一部分。

有天傍晚飘起小雪，我以为周老头该歇了。抬头一看，他还在打，只是换了只手套。球落在墙上的声音闷闷的，混着楼下小孩放摔炮的响动。我父亲在阳台喊我帮忙翻香肠，我过去搭手，顺口说周老头真能坚持。父亲说人家打了四十年，早就不用“坚持”这词了。就像咱家灌香肠，年年腊月做，没人觉得是在完成任务。

雪停了之后，周老头收工。他把球拍装进一个旧布袋，又拿抹布擦阳台地上的水渍。我隔着楼间距看他弯腰擦地的样子，忽然想起体育课上学过的那些动作要领，什么重心前倾、手腕发力，全忘干净了。倒是他擦地时那个自然的弓步，跟打球时的准备姿势一模一样。身体记住了的东西，比脑子记的牢。

香肠晾到第七天，表皮起了皱，摸上去硬邦邦的。周老头那天没打球，站在阳台上拿小刀修整一根灌歪了的肠。我问他今天怎么不练了。他说等肠收好水再打，不然手滑。说完又补一句，打球跟晾肠一样，急不得。我点点头，心想这大概就是体育最原本的样子，不在场馆里，不在计分牌上，在腊月阳台的风里，在一个人日复一日推挡的节奏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