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花镜上的雨滴滑下来，在镜片下缘停了一会儿

他坐在景区门口的石阶上，摘下眼镜擦水。雨不大，从伞沿滴到镜片上，糊成一片。刚才在售票处问了半天，工作人员说六十岁以上免票，他偏要掏身份证，人家摆摆手让他直接进。他倒不好意思了，退回来蹲在台阶上歇脚，等雨小些再走。镜腿有点松，戴上就往下滑，他拿纸巾垫了垫，还是滑。这趟出来是闺女给报的团，他不肯，说跟赶鸭子似的，可自己坐车、找旅馆又嫌麻烦。最后还是来了，带了个旧布包，里头塞着保温杯和两件换洗衣服。

雨停了，他顺着石板路往里走。路两边全是卖东西的铺子，木梳、竹筒饭、印着山水的折扇。有个摊子上摆着各式老花镜，十块钱一副，他拿起来试了试，鼻托太硬，不如自己那副。摊主说大爷您随便看，他笑笑放下了。往前走几步，听见有人喊“小心台阶”，是个举小旗子的导游，身后跟着七八个戴同样帽子的老人。他往边上让了让，看他们过去。那帽子是橘红色的，远远看着像一串熟透的柿子。他想起自己年轻时出差，也跟过这样的团，那时候帽子是黄色的，印着旅行社的名字。

中午在路边小馆要了碗面。老板娘问他要不要加辣，他说少来点。面端上来，红油浮了一层，他拿筷子拨了拨，底下卧着两个荷包蛋。邻桌坐着一对老夫妻，正分着吃一碟炒青菜，老太太把菜叶夹到老头碗里，老头又夹回去，来回好几趟。他低头吃面，面汤溅到镜片上，拿纸巾擦，越擦越花。索性摘了眼镜吃，看不清就凑近些，倒也没觉得不方便。结账时老板娘少收了两块，说零头抹了，他道了谢，把找的零钱塞进布包内层。

下午去了山上的寺。石阶陡，他走一段就歇歇，扶着栏杆喘气。旁边有个年轻人背着双肩包噌噌往上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，放慢脚步跟他并排走。两人没说话，就这么一前一后爬了百来级台阶。到山门时年轻人递了瓶水，他接过来喝了一口，问小伙子从哪来，说是广东，一个人出来转半个月了。他说那挺好，趁年轻多跑跑。小伙子问他一个人行不行，他说行，就是腿慢点，不碍事。两人在寺门口分了手，小伙子往左去罗汉堂，他往右去大雄宝殿。

下山时起了风，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。路过一片竹林，叶子沙沙响，地上落了厚厚一层。有个小孩蹲在路边捡竹壳，说要带回去做手工。他妈在旁边催，说赶不上车了，小孩不肯走，举着竹壳喊“这个像小船”。他站着看了一会儿，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捡过梧桐叶，夹在课本里，后来不知丢哪去了。风把竹林吹得歪向一边，他扶了扶眼镜，镜片上又沾了雾。

回到旅馆天快黑了。他把布包往床上一倒，保温杯、换洗衣服、半包纸巾、一张景区地图，还有在寺里请的一串木珠手串。手串是给老伴带的，她信这个。他拿在手里搓了搓，珠子有点涩，得上点油。窗外能看见街上的灯笼亮起来，红的黄的，一串接一串。他把手串放回包里，找出眼镜布，把镜片里里外外擦干净，折好镜腿搁在床头柜上。明天还有半天，导游说去个民俗村，他打算跟着走一趟，反正来都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