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里的灯灭得突然，整栋楼像被人捂住了嘴。有人喊了声“停电了”，紧接着几扇门开了，手机电筒从不同楼层亮起来，光柱晃来晃去，把台阶照得忽明忽暗。一个小孩举着手机往下走，光打在他脚边，妈妈在后面喊慢点，他说我知道，我照着呢。那束光很小，只够看清三四级台阶，可他走得很稳。我忽然想到，教育这件事，大概也像这样，不需要把整条路都点亮，能让人看清下一步，就够了。

我见过一位小学老师教孩子认钟表。她没有讲时针分针的传动原理，只是把教室里的挂钟拆下来，让每个孩子伸手拨一拨。有个男孩拨得太快，分针转了两圈，时针才挪了一格，他愣住，又拨一遍，然后抬头说，老师，分针跑一圈，时针才走一小步。老师点头，他就笑了。那笑容不像弄懂了什么深奥道理，更像自己找到了一把钥匙。知识这东西，旁人递过来的是手电筒，自己摸到的才是开关。

后来我陪亲戚家孩子写作业，数学题讲了三遍他还错。我换了个说法，把题目里的苹果换成他养的仓鼠，他马上说等等，然后自己重新算了一遍。对了。他抬头看我，说原来是这样。我其实没教他新东西，只是把题目挪到了他熟悉的门口。教育里很多力气都花在这上面，把陌生的东西搬到对方已经认识的路边，再让他自己走两步。搬得动是本事，肯搬是耐心。

也有搬不动的时候。朋友在中学教物理，有学生问他学电路有什么用，他说以后家里跳闸了你会修。学生说，我爸会修。他想了想，说那你可以教他。学生笑了，后来那节课听得格外认真。这个回答算不上多高明，可它把知识接回了一个人真实的生活里。学生未必记得欧姆定律，但大概会记得有人告诉过他，学了可以教别人。

停电那晚，楼道里的手机灯陆续灭了，因为有人发现一楼电箱的开关跳了，推上去就行。灯亮起来的时候，大家站在楼梯上互相看看，有点不好意思地笑。那个举手机的小孩还站在半层的地方，手机电筒没关，光打在墙上一个圆圈。他妈妈说关了吧，他说再照一会儿。他没说照给谁看，就那么举着。我想教育里最难得的，就是这种没人要求、也不为什么的照一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