阳台上的薄荷又蔫了。出差四天，走前浇透了水，回来叶子还是耷拉下来，边缘卷着焦黄。我蹲在花盆前摘枯叶，楼下传来行李箱轮子碾过水泥地的声响。那声音由远及近，又渐渐远了。我直起身，看见巷口有人拖着箱子往地铁站方向走。薄荷的气味沾在手指上，凉丝丝的，忽然让我想起去年在清迈路边摊喝的那杯薄荷冰沙，摊主是个戴草帽的大姐，往杯子里扔薄荷叶时下手特别狠。

那次去清迈本来没在计划里。原定去曼谷，机票都出了，出发前一周朋友说曼谷发大水，让我改签。我盯着电脑屏幕想了十分钟，把目的地换成了清迈。到了之后发现订的民宿在古城外一条巷子深处，巷口有棵巨大的榕树，气根垂下来快碰到地面。民宿老板是个退休的英语老师，每天早上在院子里摆一壶热茶，谁下来得早就跟谁聊几句。我没做攻略，每天出门瞎走，走累了就找家小店坐下。有天走进一家二手书店，老板正在给一摞旧杂志贴价签，我翻了半小时，买了本八十年代的《国家地理》，封面是吴哥窟。

从清迈回来之后，我发现自己对出门这件事的态度变了。以前总想把行程排满，早上七点出门，晚上十点回住处，中间塞满景点和网红餐厅，好像少去一个地方就亏了。现在出门前只定机票和第一晚的住处，剩下的到了再说。上个月去泉州，出高铁站随便上了一辆公交，坐到终点站下车，发现是个菜市场。市场里有家卖面线糊的摊子，老板娘问我要加什么料，我说你看着办。她往碗里加了醋肉、大肠和卤蛋，撒了把香菜，递给我的时候说“趁热吃”。我蹲在市场门口的台阶上吃完那碗面线糊，抬头看见对面骑楼下有人在给电动车充电，旁边蹲着一只橘猫。

薄荷这东西其实挺好养。我查过，只要别缺水，别暴晒，它自己能长疯。但我总是养不好，不是忘了浇水就是搬出去晒忘了收回来。后来我想了个办法，把花盆放在阳台栏杆内侧，每天出门前看一眼，回家再看一眼。这个动作慢慢变成习惯，就像出门前检查身份证和充电器一样。上个月去潮州，走之前在花盆底下垫了个装水的托盘，回来发现薄荷长出了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挤在老叶子中间。我突然觉得，出门和回家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，出门是为了回来的时候能看见点什么不一样的东西。

在潮州那几天我住在牌坊街附近一条小巷里。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电动车，两边墙根摆满各家各户的花盆，有三角梅、茉莉、还有几盆我叫不出名字的绿植。每天早上出门，我都看见一个阿婆坐在门口择菜，面前摆个竹篮，篮子里是芥蓝和春菜。她择菜的动作很慢，一根一根理整齐。第三天早上我路过时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，指了指旁边的小板凳。我没坐，但站了一会儿。她说了句什么，我没听懂，她指了指我的鞋，又指了指巷口。我低头看，鞋上沾了泥。后来我猜她大概是说巷口在修路，让我绕一下。

回家那天飞机晚点，到家已经过了十二点。我放下箱子先去阳台看薄荷，月光底下看不太清，摸了一把叶子，还算挺实。第二天早上起来浇水，发现托盘里的水还剩一半，叶子边缘有一点点干，但整体还活着。我剪了几片下来泡水喝，味道比外面卖的淡一些，但薄荷味很正。喝着那杯水的时候我想，下次出门前应该把花盆挪到阴凉点的地方，或者干脆托给邻居照看几天。不过转念一想，它自己撑过四天也没事，大概不用太操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