巷口那盏路灯又闪了两下，像是要灭，又勉强撑住。灯下的水泥地裂着缝，缝里塞满碎砖和烟头。一辆白色面包车贴墙停着，车身蒙着灰，后轮陷进一个浅坑里。每天傍晚它都停这儿，车主是巷尾开杂货铺的老陈，他卸完货就把钥匙往兜里一塞，从不锁车门。孩子们绕着车追跑，球砸在车门上，嘭一声，老陈在铺子里喊一嗓子，没人当真。这车买来就是拉货的，后座拆了，铁皮露着，跑起来哐当响。老陈说能开就行，空调坏了三年也没修，夏天开着窗，胳膊搭在窗沿上，晒得黑红。

真正让我注意到这辆车的是个雨天。巷子积水，别的车都绕道走，老陈的面包车直接蹚过去，水没过半个轮子，排气管咕嘟咕嘟冒泡。他开得慢，像撑船。旁边一辆黑色轿车犹豫半天，最后倒了出去。老陈后来跟我说，这车底盘高，其实也就高那么两指，但他心里有数，哪段路能蹚哪段不能。他在这条巷子住了二十年，车跟着他跑了八年，哪块砖翘起来他都清楚。车身上的划痕没数过，补漆笔涂了又涂，颜色对不上，远看像打了补丁。

巷子里停车是门学问。老陈的面包车占着巷口拐角，那个位置别人停不进去，短一截，车头探出来半米。有回一个年轻人开辆SUV硬塞，前后挪了十几把，最后把老陈的车蹭了一道。老陈下来看了看，摆摆手说走吧走吧，那道划痕他自己拿砂纸蹭了蹭。他跟我说，巷子里开车，比的是谁能忍。你急，别人比你还急，喇叭按得再响也飞不过去。他开车出门从来不带脾气，前面有老太太推婴儿车，他就跟着走，一直跟到巷子口。

老陈的车里常年放着一把铁锹。我问他干嘛用，他说冬天铲雪，夏天铲泥。去年台风过后，巷口那棵老榕树倒了，枝干横在路上，他拿铁锹砍了半天，砍不断，又回家拿了锯子。那会儿天刚亮，他一个人锯了半个钟头，把能挪的枝子拖到墙根，剩下的等园林局来。后来车能过了，第一辆开出去的是隔壁送快递的小货车，司机按了两下喇叭，老陈蹲在路边抽烟，抬了抬手。他那辆面包车停在里面，车顶上落了一层树叶。

有段时间巷子里查违停，贴条贴得勤。老陈把车挪到巷子尾的废品站旁边，那儿不挡道，就是得走五分钟才能到铺子。他每天搬货多走两趟，嘴上骂骂咧咧，条子倒是一张没再吃。后来废品站老板不乐意了，说车挡着他铲车进出。老陈又挪回来，停在路灯底下，这回他学乖了，车头朝里，屁股贴墙，留出半条道给人走。他说这车不值钱，但没了它，铺子就得关门。进货靠它，送货也靠它。有回电瓶亏电，他推着车在巷子里跑了十几米，满头汗，最后是隔壁修电动车的搭了根线。

上个月老陈把车洗了。洗得挺仔细，连轮毂里的泥都冲了。我问他是不是要卖，他说不卖，儿子考了驾照，周末回来练手。他儿子嫌这车破，老陈说破车才练技术，蹭了不心疼。那天下午他儿子开着车在巷子里转了两圈，熄火三次，老陈坐在副驾上，手一直抓着车门把手。车从路灯底下过的时候，灯正好亮起来，照得车顶那块补的漆颜色发白。老陈后来跟我说，再开两年吧，等儿子手熟了，换辆二手的，还买面包车，能装。